时间:日复一日。它们飞扬,静与虚,像来历不明的黑夜。细碎而入侵皮肤的声音,与幸福相似,比痛苦更深,像一个人一生终极的爱。你要把我带到哪里,让我看见沙砾、野花、倾圮的城。
最后的纪念。
家后面的那一大片草地,回来后一直没有去过。那曾经是我一直习惯去的地方。没事或者悲伤的时候,常常一个人会去。记忆中,那里都是一片风清云淡的景致。南方潮湿温暖的清晨,天空是寂寥的蓝,云很淡,是铅笔在白色信纸上轻轻绘的那一种朦胧和隐约。草是翠绿的,旺盛而有力,覆盖了一整片河岸的土地,在最难过的时候,总是会想到这样的绿。是这样盲目用力而无所顾忌。如果是春天,会有黄色的小花朵,开在路边,花朵亦只是平常,每次看到,却会有无限欣喜。树木瘦弱。稀疏无力,在河岸的两边缓慢生长,一直静默无声。河流宽阔,混浊、缓慢。看到河水一直无可挽留的流失,想到一种苍老。有太阳的时候会觉得那一片河面像是一块白糖,明媚而刺眼,像那些再也不会到来的幸福,只是在远处闪耀,却终不会抵达,并赐予我幸福。幸福幸福幸福,我不停的念着她,却忘记了理由。
一月残颜。想去云南的梦想变的辗转。我在一个阴天安静躺在渡过我整个中学时代的草地上看云朵,好象云是天空的补丁,游走不断,多想像它们,就算落下来,都是湖心的眼泪,挥手对天空说云且留住。说完的时候嘿嘿的笑起来,我总是一个喜欢发呆的人,说着一些无法让人理解的话,后来看见有帖子说狮子座的人都喜欢发呆。我笑起来,原来是天生的。只是云留住,我会它们说什么呢。会不会我一时间忘了词语,他们覆盖到我手心里慢慢的读。读到我的心事它们就开始在我身体里忙碌成一阵雨,在1月的阴冷天气,我的心里和视线内外都是下着雨的,清爽的味道,好象才切开的柠檬,连树叶的香味都一并收拾去了。
我开始一遍遍的刷新网页,想其实我一个人也是会去的。要不然这个冬天总会像缺失了什么一样。我想我还是没有习惯,在看书或者功课的时候,在擦窗玻璃或者和朋友交谈的时候,总还会不动声色的想起。想起思成。想起那些阳光灿烂明媚的日子和她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在她小声的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很好看的荡漾开去。我开始很听话的不吃放了酱油的菜,涂好几百块的药膏。看到右手手臂思成的名字慢慢淡下来,渐渐褪去。心里是安定而又谦和。我想起那个凌晨的自己靠在床上,看着手机渐渐没有了力气,于是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眼睛起了薄薄水雾,模糊不清。看不清楚刀尖的位置,所以刻的很丑。血液纯洁而高贵。滴落在白色床单上。星星点点。悄无声息的蔓延开来。我回头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黑夜很深,星星也睡去了。昏黄的路灯在冬日细雨里寂寞的投放昏黄的光。暖暖如豆。我开始微笑。我对妈妈说没事,都会好起来的。妈妈看我的眼神很难过很难过。去医院换药的时候医生揭开纱布,我看到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在右手背上被血模糊的很难看。我都看不清认不出了。于是我用手去揭那些暗红的痂,然后我看到右手疼痛的哭泣了。血是她暗色的泪,像一片红色湖泊在夏天的暴雨天气里慢慢蔓延开来。可是,可是我终于看到那两个字。思成,思成。
2、2006年1.18日。
天空是受伤孩子的脸庞,黯淡阴霾。大片大片的灰色云朵覆盖了一整个冬天的晴朗。南方冬日的雨水总是充沛,寒冷而且持续。晚上在床上写东西的时候,隐约可以听见风呼啸的声音,穿越过那一片老竹林和散落在村庄的房宇。是不为人知的隐秘,像黑夜里那些高空潜行的候鸟群,总是自由、辛苦而寂寞,那是某一种隐晦的言语,我无法感知。在那些整夜整夜失眠的夜里,听见雨滴“嗒嗒”滴落窗阶上的声音,清澈而沉重。这一个冬天绵延不停的雨季,让我怀念起和思成在一起的时光里。仿佛总是会有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打在那一大瓶色彩斑斓的太阳花上,紫红、粉黄、还有,蓝。花瓶里还有些满天星和勿忘我,青绿长长的茎脉,白色的小斑点,星星点点,在亮色的光下绘淡淡的影。那些日子为了买点东西装饰房间,跑遍了下沙镇。她一直想买束大大翠绿的太阳花,半人多高,搁在房间里。却终于没有找到。我想起那个下午她向我描绘的样子:“你说,那该多好看呀!”她轻轻笑着,脸上扬。面容天真。左颊的酒窝轻轻绽放,仿佛花朵的盛开。头发是顺水的海藻,干净而且美丽。洗发水的淡淡清香在喧闹的周围弥散开来。眼睛里始终有种介质弥漫,淡淡的褐色。洗不干净。仿佛有一片森林。身边是攘攘喧闹的人流。牵彼此的手,心里是安定而完满。执手相视,各自会心微笑。彼此都明白手心的温暖太过珍贵。某一时刻,我们都只属于对方。弥足珍贵。
挑花瓶的时候,她挑了两只:一只黑色细颈陶瓷瓶子,一个是大开口的透明玻璃瓶。我看着她一手拿一个,在原地犹豫了好久,转过身来,歪了下脑袋问我:
“哪个好呀?”
我看着她的眼睛,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笑着说:“你觉得呢?”
她指着那个黑色的瓶子说这个挺好看的,就是太小了,看了另外一个说这个还好,挺大,可以多放些花。恩,要这个。说完抬头朝我笑了下。笑容愉悦,透明。后来回去的时候,她一脸骄傲的抱着那些色彩斑斓的太阳花,那些追逐太阳的花朵,路人侧目。我看着她往前的背影,心里默默念着幸福。而幸福,又何其渺远。
2006年1.25日 天气:阴
晚上开QQ的时候,我的深圳的亲家发来问我有没有去过教堂.我说没有怎么了.她说需要点那个山羊牧师才可以有宝宝的.我笑笑,敲了几下说怪不得等了那么多天也没有,她回了一个笑脸符,说也是才知道的。于是我跑到社区进了那个屋顶悬了一个金黄十字架的小小教堂。推开门进去看到那个穿着白色牧师服戴着墨镜的山羊一边觉得他打扮有点古怪。然后我说我的宝宝有没有生啊?他摸了摸胡子说你是哪对啊我说就那对啊新郎叫加洲的新娘是漂亮迷人的思成啊。他哦了一声呵呵笑了笑说你们就生了1个回去好好宝贝。然后我开了思成的QQ发现是一个Q哥哥,个子小小的,划着滑板从屏幕里一下子出来,说你要好好疼我哦。我看着屏幕里两个宠物在那里蹦蹦跳跳,像终于完成了什么看着镜子想笑笑眼泪已经流下来。我看着那个刚出现的小家伙毛头毛脑的在那里东张西望。它还好小,一级都没有,而我的思成已经15级了。刚和思成认识的时候我对她说以后我的宝宝生了就送你一个你要好好宝贝,她撇撇嘴巴说我那么笨养死了怎么办,我说你可不能养死那是我们一起的孩子。她嘿嘿的笑,转过来抱着我说那我不管。想想都好近的样子而现在我们天各一方。晚上的时候接到思成电话,她说在绍兴了身体不好,住那种很便宜的旅馆有时候就在网吧里通宵看那部我们没有一起看完的《天若有情》,她说在网吧听以前我们都非常爱听的音乐边听边写边流泪。她说外面比家里冷现在都穿四五件衣服而我知道她以前都穿很三件。她说她在街角看到了以前想要的小烟花两块钱十根好便宜一个人在街角玩,她说当时还想买一大把回去让我一起玩,因为很早的时候我就说过要给她买烟花,我弯下腰说思成你回去回去回去,我求你了,你爸爸妈妈好担心的你回去。她说不知道不知道,尽可能吧。然后我看到好远的地方烟花断断续续的开始盛开,它们升空的时候仿佛带着剧烈的疼痛然后迸开了自己,烟花烟花,我对思成说每次看到它们总是无能为力的想你,想我还未给你说过要给的烟花。
2006年1月23日晚7点。我开网页的时候还是会先看下她的博客。她出走之后就一直没有更新,但总是会打开来看看希望有她的消息。然后我看到下午4点她发的一篇日式浴场,我摇摇头想那时候刚下线。然后我一点一点的看完。然后我看到这样一句话:明天决定去海拔四百多的一座寺庙。我在浙北,一切安好。我怔怔的看着那篇东西,然后想到那个12月的日子一起去的那座仿佛在森林里的寺庙。我对自己说她来了她要来了。然后仍下电脑跑下楼对妈妈说我明天要出去,我要出去。妈妈抬头朝我看一眼说你出去干吗?手都没有好。你爸爸身体不好,明天你要留在家里。我摇摇头说不行不行我明天要出去然后眼泪就流出来,我说她要来了她要来了我要去等她。我说妈你不让我出去我会死的,然后我跪下来说妈你让我出去吧我求你。朋友问我你就凭那一句话,我点点头。我说我知道这是我们两人的语言。
“思成,这些天一直过不好。担心你,怕你出事。想知道你在哪里,还好不好。有没有感冒。一直一直守着话机,不敢去太远的地方怕自己听不见。你在浙北,你要去寺庙。我对自己说要去等你,要去。要去。总有种感觉你会来,一定会来。而他们不让我出去,爸爸生病了,很严重,家里走不开来。虽然他们一在和我说,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出去,可是我要去见你。见你。见你,只有那么两个字在我脑子里。我不管你明天来不来,去的是不是真的是那座寺庙。我跪着求他们,让我出去。。出去。。我要出去。。。”
2006年1月24日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很暗,我靠起来转头看窗户外面的天空满满是寂寥的颜色。后面人家的红色房顶上有昨夜被风刮上去的树叶,没有鸟叫。我知道现在它们都在安静的睡,我总是想那些小鸟睡觉的姿势该是怎样的,呵呵。我想起思成有次睡着了整个身体都是斜的在床上,我在旁边怎么推也推不开,只好无奈的拍拍她的脸说哎你看看你看看,然后她咯咯的笑起来说我就那样睡就那样睡。我微微笑了下,摇摇头。凌晨2点的时候姐姐敲我的门说睡了吗,我说没,怎么了。她说聊聊。我说不要了明天还得去见她,我不要她看到我黑眼圈的样子让她觉得我过的不好。我起来的时候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像是雪一样的覆盖着的冰霜。想到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见面,我回她说下雪的时候。她回了个笑脸说如果不下雪了呢我们不就见不了面了,我说那明年后年大后年啊。。。。
8点的时候我开机发消息给猫告诉她我到了。她还在睡,过了会回我说加油加油加油。我回了个笑脸说好的。候车厅里人还很少,三三两两的站着或坐在位置上。我经过他们的时候走的很急,有个小孩子在妈妈身边抬头一直看着我走过,我想对他笑笑只是没有时间。我想起思成总是很喜欢孩子。有次我们去乌镇在东站等车的时候,有一对年轻夫妇坐我们边上,带着许多行李。男子年轻而单薄,穿暗色的劣质西服,上面隐隐有泥水的痕迹。他的年轻的妻子把头靠着他,表情是平静而安和。幼小的孩子扶着妈妈的膝,小心翼翼的打量我们。有明媚的眼神,表情天真而荒芜。他把小小的手指伸进嘴里咦咦呜呜的叫,思成凑过来说你看那孩子多好玩,我笑着说小孩子都这样啊。她后来看着我说嘿嘿以后给你生一打,那我们就有得玩了。
我进车站的时候没有看到去那座寺的车子。旁边在一起聊天的司机说还太早了要等会。我犹豫着要不要等在那里。然后我决定给她一个惊喜。我拿着那张她在乌镇照的相片走了好远的路去上次我们一起去过的宾馆,我在路上开始想思成见到我脸上夸张的惊讶表情,然后一个人轻轻笑起来。那个和善的老板还是像上次一样站在前台里,我对他说我来找思成然后我给他看思成的照片,他拿着相片看了好久然后对我说了那天我最不愿意听见的话,没有这个人啊。我点点头说谢谢然后走出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车流不知所措。然后我拿着思成的照片跑遍了那里所有的宾馆,没有。我发消息给猫说我找不到她。猫过了一会问我有没有去过车站边的旅馆?我一下子高兴起来,对猫说谢谢谢谢。于是我跑啊跑啊,仿佛思成就在前面的某一个小旅馆坐在床沿等我。然后我走进一个一个旅馆说对不起打扰了请问这个女孩子有没有在这里,然后我给他们看相片,他们朝我笑笑然后和善的说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出来的时候朝他们笑笑说谢谢打扰了然后坐在台阶上看思成的照片。照片有点起皱辗转于太多人的手心,有点心疼,用手小心的抚。看思成站在那扇木头门前对我微笑,我说思成你会来的,对吗?思成不说话仍然笑着看我。那天我在车一直在等我的思成,你如果偶尔经过一定可以看见有一个穿着深色灯心绒大衣的男孩子手里拿着一张相片一直在门口,眼眶里微微泛红。思成,思成,我在这个落了霜的冬天等你,而思成没有来。
“思成,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我看见车子来了又走了,我看见人们来了又不见了。站在身边的人们都已笑着和被等候的人离开,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站着,站着。我心里想啊,我的思成,一定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她说了要去寺庙,在浙北。她会在我身边忽然冒出来,然后摸摸我的脸叫我傻瓜。然后她左边嘴角的酒窝又好看的荡漾开来。然后就那么站着。站着。
我去了那条街道所有宾馆和旅馆,走了很远的路去上次去过的那里,我看见那个老板仍然很和善的在那里。我说有一个女孩子,她叫思成。她来过吗?我说以前一起和她来过,你一定记得。然后拿出你的照片给他看。他笑着看着我,然后拿过去,然后说没有。没有?不会的。她一定在。真的没有。他摆摆手。我看着他,然后出来。然后,然后,我拿着你的相片一家一家的问,我说对不起你好请问这个女孩子有没有在这里?他们看了一下然后做像那个老板相同的动作摆摆手说没有没有。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浴场,走近的时候看到旁边的一家宾馆。我好高兴,好高兴。日式浴场。可是门关着。可是宾馆小姐说没有这个人。没有没有没有。我拿着你的照片穿过红绿灯嘴里一直念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抬头的时候看到浙北大厦。思成。我穿了那件你挑的灯心绒的大衣。我出来头发来不及弄很乱。我从家里跑啊跑啊的出来。嘴里一直叫着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
然后回到车站。早上起霜了。7点起来的时候外面白苍苍的一片。我一边刷牙一边高兴的想这是在下小雪。然而没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我在车站来来回回的走,看看外面又跑去看车子。我问一个年纪40多岁的妇女说去那座寺的有几趟班车。她说不知道。然后旁边一个在听MP3的女生转过来盯着我说:是你。我呆了呆。高中同学。她说她从外面回来,问我在哪里,我说还好。她说你在干吗,我说我等人。她说还没来吗?我说不知道。。。。,可能等下就来了,也可能不会来了。
我跳上去寺里的车子对司机说,我在找一个叫思成的女生。她一个人。话很少。声音很好听。讲普通话。也许会上你的车。如果你看到这样一个女生给我打电话好吗?然后我留了电话给他,并且握他的手。我看到人群就会想你在里面,然后突然出现。所以一遍一遍的看。我看呵看呵,泪水悄悄出来。这是没有约定的等候。我发消息给钱说我找不到你。然后跑到广场,跑进人群,手里握你的相片轻轻叫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
我看着车站那个大大的黑白石英钟从8点转到12点。从12点转到4点。我就那么站着站着。看着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看着天慢慢黑下来。看着车子一部一部开走。最晚的车子也没有了。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思成。我咬着唇。蹲下来抱自己。”
回来的时候在车子里我一直看着窗外。我看着远处的黛色的山在暮色里一点点被遮掩,看着那些白色的鸽子在天上自在飞翔,公路边的那些盖着高高尖顶的房子开始起了淡淡炊烟。然后低下头。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在门口站了会,然后进去对妈妈说回来了。我跑到楼上把外套脱掉躺在床上看着灯泡,然后电话响了。是思成。好开心,真的。思成的声音有点沙沙的,她说在绍兴了,刚去了那里的一座寺庙求了签,她说那座庙没有我们上次去的那座漂亮,她说她许了3个愿望不知道会不会实现,她说刚买了件黑色外套,挺暖和的。然后我说思成你好吗你好吗钱还够不够用,你不回家了是吗,你会去他家里是吗,你会在他家里过年吧?她说还不知道,可能吧,刚到绍兴就给之他们家打了电话了,然后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呵呵,呵呵。只要你觉得好,然后慢慢坐在地板上听不见她后面的话。
3
思成,我的文字再也回不去了,我经历的梦境一样美丽的童年和青春,我裹着毯子深夜在火车上看过的那些村庄依然会在某个黑夜里撕开我的眼眸,敞开暖暖如豆的灯光,好象国画上泼墨以后那些一点点点出来的黄。我的日记还没有泛黄,那些我爱的人也是才离开我,他们嘱咐我长大了要学会当个让人不担心的孩子,可我已经开始难过。思成,睡得很晚的时候听得见天空中云朵彼此轻轻摩擦的声音,好象陌生人擦肩而过。以前我文字里很少涉及的字眼,最纯净的时光或许我只想在世界末日的时候再讲给你听,告诉你我经过的那些爱恋,那些我深爱的人,那些我骑着单车穿过云朵在天空的边界许下心愿的日子,那些我可以放声哭泣后勇敢坚强的日子。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让我看见沙砾、野花与倾圮的城。
一:预谋
她像一尾穿着黑色网格丝袜的鱼,穿梭游弋在鼎沸的人流中。潮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色彩光怪陆离,她的神情淡漠坚定。仿佛乐此不疲,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盲目急遽。她记得很久以前,她也这样,一直在走,在杭州最繁华喧闹的商业街上,走了九个小时,没休憩,没有停靠。
她想起了他的脸。线条清晰坚硬,带着残忍的决绝。高高的鼻子。下巴留着青黑色的短而硬的胡须,逗得开心的时候他会用它们刺她的脸。他的喉结很突出,她喜欢用手去摸,然后笑着抬起头看他。
她转过头去,好像看到了那个温暖晴朗的冬季的午后。
她不敢回头,只是径自一直往前走,心像跌入了绿藻交错的深海底,急速下滑,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和感官功能。过耳的料峭的微风还是轻易地吹落了她眼眶中的泪水,交给稀疏单薄的阳光均匀地晒成滚烫。
她想起他对她说,这是一条旅途。我能陪你多久,能走多远我们心里都无法知道。只是,心里希望一直能下去,虽然知道无望。
她想着第一次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前面,越走越快,于是和他离得越来越远。他没有任何言语和挽留,似乎真的与他毫不相干。那时她穿着他最喜欢的黑色开衫,始终不敢回头。天空被烧得一干二净,她站在那里,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地哭了起来。她转过了身,然后看到了他,他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她转回了身,用力擦了擦眼睛和脸颊。他过来了,发现了她止不住的泪水,把她的肩扳过去,拉进自己的方向。
那次是第二次。他们站在教学楼大门口的玻璃窗前,阳光很明媚,像她心里隐隐发痛的裂缝。她注视着他的侧脸,然后和他说,我走了。她听见他不动声色的应答,于是立即走了出来。她把耳脉塞进了耳朵。她不知道他是否在看着她渐行渐远,她没有回头。同一条路,同样的情节,她跳到两条高低不齐的水泥路交界的边缘,像他们一起走时那样,左脚尖接着右脚跟一直线地往前走。偶尔身子摇摇欲坠,失去平衡掉下去了, 她微笑着又重新开始。就这样过了好长一段路,她觉得光线很涩,刺得眼睛生疼,好像也是在这样的一个亘古的午后,她站在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人,然后一粒飞了一千年的沙砾突然飞进了她的眼睛里,这时天空下起了雨。她想写他的名字。环顾四周,转身捡起一小块砖头,然后她在他目光里看见了自己。她在路中央的黄色警戒线左边写下了两个字,大且分明,然后跑过去抱住他。
整条街上全是垃圾和人。炭烤的小摊位密密匝匝。她要了一串年糕。这里没有炭火上烤熟的玉米,鲜嫩清香,带着微微的发焦。那是在杭州,他们经常去的那个餐店所在的那条街上,一家店面狭窄的烧烤店。店门口的玻璃橱里兜售着色彩丰富的各种食物,他们通常只要年糕串,芋艿,玉米。这里也没有孵出了小鸡形状的鸡蛋,煮熟了可以用勺子挖出来吃,内脏和肌肉隐约可见。那是在安吉,她听他用方言和贩主说话,然后舀了块麻辣豆腐到她嘴里。
她去找公用电话,看到了一大把在空气中漂游不定的气球,喜气洋洋的色彩缭乱。她微微扬起头,仿佛看见了她那只绿色的气球。他知道她想要这些小小的幸福,于是向零食店的服务员要过来,系在她的书包上,然后看到她孩子般天真而荒芜的笑容。
她拨通了电话,他接的。她说,我要走了。13:40的车票,还有一小时。先到杭州。他说,给我电话。
二:海洋
大巴绕着环山公路驶去,转角的山的另一边,她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有一整片深绿色的海洋。寂静,深不可测。天空滞重得快要漏出光亮。
她俯视那绿色的空气。如一只海蚌,缓沉于幽深沟底,习惯与珊瑚为伍,向往美丽而为俗爱抛弃了那从未吐露的言辞,成为了体内发光的部分。
她说要带他去听海。她走在海浪袭袭的沙滩上,那天天空湛蓝。她给他倾听风水,流沙,她踩在沙滩上的深浅不一的脚印。他在电话那头一边笑着应答,一边担心她离潮水太近。
海洋的内脏,狂飙或岩浆,挽歌或天籁,秘密地起落。
她发现了一枚海螺。海螺口迎着风势,半截身子被埋在沙子里,发出一线音色,像小提琴的演奏,纤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那蛛丝般的颤音扯断。只是那声音一直很执着,袅袅不断。
她靠近潮水,看着铺天卷地的浪头离自己越来越近。一刹那,千回百转的缤纷,优美地竞相开放。
他安静地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之中,她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路口的红绿灯始终闪烁不定,他们就这样远远观望,像不可抵御的孤岸。
让我,穿过密密匝匝的人群,悄悄地悄悄地走近你。
他和她说,我知道自己无法把你带走。来往的人群,我们亦只是各自过往,在各自的天堂,王国,是高贵而又孤傲。
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旅馆在一个车站附近的闹市区。拱形的往外凸的玻璃窗大而明亮,两把精致的藤椅他们极其喜欢,两张纯白色的单人床,纯白色的被子和枕套。
他静而克制。像羞涩的孩子,掌心里的细汗,蠢蠢欲动。她散发着野罂粟般毒汁的芳香。他们轻轻地拥抱,亲吻,终于还是流下了眼泪。她合上了眼睛,一场静谧的覆没,和着氤氲的体香,止殇的痛。她发丝一样的唇线,鬓磨着他的眼睛。所有的噪音,进入耳朵里,变成了暗香浮动的质感。
她听到了海洋的声音,像藻类般诞生的呓语,在岩石边上喘息。
他终是没有要她,她也没有给她。他们的身体毗连却无法攀沿。他们像两头激烈过后的小兽,回归了平静。
她钻进他的怀里,用力地嗅他的气息,像一株古怪的植物。她看着他婴儿般的脸,长长的睫毛覆盖了眼底的忧悒。她轻轻地凑上去,用力记住了这叵测的幸福。
她从床上下来,拉开窗帘,外面的黑夜喧嚣吵嚷,这一刻,只因为他的存在,世界略有不同。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泪水不断地滚落下来,毫无症结毫无声息。她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大口大口的水咽下去的声音,寂寞而充盈。
天空是荧光的蓝。她像一朵幽蓝的睡莲。黑夜的长发,白银的锁骨。
她感觉到了他的靠近。他从背后搂住她,似乎她再也不能逃脱。他的短而硬的青黑色的胡须茬缓缓地刺着她的脸,轻轻地摩挲,无力而温柔。
她听到他在耳边轻唤。
她把脸贴紧他。
她听到了他心跳,像听到了花朵绽放,阳光碎裂。她知道这一切肯定与风有关,这样的预感,让她的心跳加速,就像一首诗的写作,引发了另一首,让她恢复了在黑夜里的奔跑。
她拿出了一根烟,他送给她的第一包烟MORE。墨绿色的烟盒,褐色的细长的烟支。他用白色的打火机给她点燃,上面是花团锦簇的图案。她一下子爱上了这俗气的美。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她拉了被子坐着,他们就这样不出声地看着彼此,微微笑了起来。
看我的时候不要说话,就保持这样的距离,让时间去揣摩我们的爱情。
左边的眼睛看不到右边的眼睛。我们喜欢看花,却经常叫不出一些花的名字。你的眼睛和唇就是含苞的花,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象它们盛开的样子。
爱情,说到这个词,他们就风生水起一样地老去。那是沙漏的声音。花的表情。
散:美好
在西餐厅,尊宝比萨。她推门进去,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里面有穿衣讲究的男人,做工考良的白衬衫外面套着英格兰风格的线衫,是她喜欢的好看的类型。对面坐着穿着素雅的女人,白色昵制大衣让她的美丽旁若无人。他们轻声说笑,含情脉脉。
远点的地方坐着四个看似菲律宾来的外国人,安静地各自吃着。男人浓眉大眼,鼻子下蓄着短而黑的一簇胡须,神情安然地把叉子上的比萨往嘴里送。女人穿着白色亚麻的衬衣,V形领口有精致的花纹刺绣,脖子圆润,肤色有点黝黑。在给身边的孩子喂吃。
她转过头,看到了玻璃里有点玫瑰红的脸,因为热气的原因。她脱掉了黑色的棉外套,里面的黑色高领线衫因为反复穿洗稍稍起了球。但是仍然舍不得扔掉,无法调和的缱绻。她总是能把黑色穿得优雅美丽,像花朵一样,是黑夜的伤口。白色的匡威帆布鞋附着落定的尘埃,她想起他说,一个女孩子的鞋子怎么可以那么脏。左耳仍然挂着流线形的长长的耳环,右手无名指的戒指简单而优柔,发着暗色的薄弱的光。她有另一枚戒指,上面嵌着一小颗闪闪发光的锆石,一个男生送的,戴了几天就锁在了柜子里。承诺向来是贵重的。
白衬衫暗红围裙的女服务生过来,给了她一本装祯精美的菜单,然后安静地站在旁边。有超级豪华比萨,美式牛扒,美式洋葱圈,风情香鸡翼,水果沙拉,罗宋汤,果汁等。她要了一份巧克力慕司蛋糕,一杯热卡布基诺。
对面的墙上是一大面色彩斑斓的壁画,线条原始而繁复,她始终看不出是什么具体的概念,就像幸福,抽象而遥远。
不能指望的幸福总是很短暂,树叶的形状,在脱离空气的瞬间破碎。
打着红色领结的男服务生把慕司和咖啡放在了她的面前。
干净明亮的玻璃小碟子上垫着一张纯白的花纹印边的圆形纸片,一小块三角形的巧克力慕司放着。卡布基诺冒着醇厚的泡沫,纯白色的瓷杯性感得犹如女子素净的手指,还有一小袋咖啡堡。
在此之前的几天里,她喝的最多的是瓶装的即溶咖啡,用热水冲泡,不加糖,有时候甚至不加伴侣,粗糙而苦涩。她整夜整夜写,清醒而沉默,然后用简易纸杯冲满一杯又一杯。如此慢火焙制的咖啡,让人流连。
她喜欢这样的美好,只为这一刻,内心平静而愉快,像个小小的孩子,单纯的快乐。
她知道,她现在能珍惜的幸福,这些沉默如砥的日子,一个人的行走,辗转在各个车站,旅馆,电话亭,它们像在树上闪烁的叶子,等到季候一到,都会如那些思念的鸟群,飞得那么轻盈,那么无辜。以后的日子,就如杯中渐趋涩重的液体,她已习惯独自啜饮,最小的人都会懂得她的沉默。
买单的时候,服务生送了一只可爱的毛绒小熊给她,白色,手掌大,索要拥抱的姿势,憨厚而可爱。她爱不释手,一直握在手心里,像找回了遗落的童真和快乐,孩子般地笑了起来。
噬:向日葵
她喜欢向日葵,喜欢鸢尾,因为它们卓尔不群的惊艳。所以她喜欢了那个用纯黄和紫罗兰治疗大地的人,文森特.梵高。
蓝色的木门,古老的地板,青藤的床,欲望的亚麻桌布,窗台上的酒瓶,日复一日。这是他的家,他的房间。在他寒冷的椅子里,最疯狂的思想达到了极点。
明月出笼,褪色的睡眠之上,一种超验的丰收,如怒放的鸢尾,凌驾于他粗犷的单人床上。这简单的木制的完美,令每一个造访者心地纯粹。
那个捏着烟斗,穿着旧皮鞋的人,在1889年深秋的麦田中守望鸦群。他金黄草帽下的脸庞,是巨大的太阳的一部分。
一个人怎能躲过那永远不变的东西,一个人怎么能让转瞬的美在手中荒芜,我神志健全,我就是圣灵。那个苍白而瘦削的人,在颤抖的空气里,点燃了亲爱的火焰。
她看希腊神话。水泽仙子爱上了太阳神阿波罗,但是阿波罗的高傲让她伤心欲绝。克丽泰每天都在水塘边仰望天空,凝视着阿波罗驾着他金碧辉煌的日车从空中辗过,众神怜惜她,于是把她变成了一朵向日葵,让她可以永远望着太阳,向阳花开。
韩国一部电影,《向日葵》。一种畸形而极端的爱情。女主人公自小生活在不健全的家庭中,父亲酗酒且每次酒后痛打妻女让女儿形成了严重的心理障碍,于是她无法真正相信爱情。男主人公因为久无回应的爱情产生了人格分裂:白天他是一个出色的厨师,有着灿烂而单纯的笑容,但是经常因为烟味痛打助手;晚上他成了一个幽灵般的窥探者,他监视女主人公的一切,深夜打电话谴责她。最后,在他即将杀死她时,他清醒过来,怕自己伤害她,选择了跳楼自杀。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女主人公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楼顶,无声地痛哭。
那些绰约的淡黄色,纯粹的金黄色总在她的视觉中,梦中涌动,仿佛被定格的仰望的美,像一只摔入深渊的跛脚的鸟,用仰望表示飞翔。它们的形状都是那片色彩浓郁的向日葵,炎热的田野,剧烈的阳光,蓝得致命的天空,刺痛着她的眼睛。
她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两边植满了高大的向日葵,这种葵科的植物强悍而茂盛地长得欢喜,比她高出好几个个头。她知道自此以后身上将一直带着这无药可救的伤,像向日葵的颜色一样明烈,血也流得急遽,所以她暗暗狠下决心,要长大,长得很快。于是,她把脸转向太阳,整个世界无声地燃烧起来,灼伤了她的眼。
我只是不敢与任何人诉说,也不知道与谁诉说,甚至父亲与母亲。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地保护着这个伤口,每次那些龌蹉的男人出现在脑海里或眼前,我都像是自己把自己又重强暴了一样。因为知道是种羞耻,所以舍不得让自己再触及那些伤痛。
她告诉他,最可笑的事情竟然是正因为那段不堪回首的遭遇,养成了她现在的模样,像一株向日葵或鸢尾,诡异,繁盛而耀眼,是她喜欢的样子。
那时她才7岁。
他陪她去买花。在一个乱哄哄的闹市外,看到了一辆手拉车,堆着各种各样的便宜的劣质瓷器。她挑了个茶杯,大口的,淡黄色的底纹,有大朵大朵的金黄色的太阳花瓣印着。她觉得温暖所以买下。还有一个黑色的鱼形状的烟缸。
去花店挑了开得灿烂的太阳花,颜色各异。卖主说,只要能晒到太阳。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枯萎。她自是知道,它需索很少却很澎湃。又要了紫色的勿忘我和情人草,都是容易养活的植物。
她只是想要明亮而温暖的线索。
舞:夜行
这样的行走,时间成了她最富余也最奢侈的携带品。时间:日复一日。它们飞扬,静与虚,像来历不明的黑夜。细碎而入侵皮肤的声音,与幸福相似,比痛苦更深,像一个人一生终极的爱。
她喜欢在夜色逐渐加深的时候,坐上32路的双层巴士,任它带着她在这个不熟识的城市里横贯南北地跑。她总是欢天喜地地跑到巴士的上层,在第一排的位置坐下,靠窗或靠道,然后把脚翘到前面的栏杆上。她已经习惯了寻求这样舒服的姿势,然后她的目光会变得飘忽不定起来,像冷却的岩浆,她知道。
有时候她会在一个确定的地点下车,然后去做被自己确认过的事情,比如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她去找某次在车上看到的一个路边摆摊的烟贩,比如去摩肩接踵的大厦里看看最新款式的春装,比如心情愉悦抹上冰蓝色的眼影想走在人群中,比如怀念美好干净的食物去克莉斯汀买一颗黑森林蛋糕。有时候,她只是一直坐在车上,即使不知道终点站在哪里,也不下车,同一条路反反复复地来回。
巴士在黑夜中,像追光灯下的舞者,马不停蹄地忧伤,似乎迢遥而无期。和她一样,是一个被放逐的发光体。
她看着黑夜的霓虹,攒动的灯影,如妖艳的唇彩一样闪闪发光。整个世界是一道喧嚣的白光,她在震颤的低音区里,孤独而透明,像一个水泡悄然破裂于洋面。
她决定走回去。天气微冷,偶尔有风过耳,蹭得痒痒的舒服。于是放慢了脚步。
西街是绍兴的一条老街。由它延伸出去的小弄堂星罗棋布,青石板的巷子逼仄狭窄,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木制结构的房子。墙上挂着的寥落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似乎是弥留的奄奄一息。
你走在其间,仿佛听到了冷清的夜晚里唱针转动的声音。有些房子的木门还没关上,只搭着一半高的篱笆栅栏,屋子里的白炽灯把一半的光亮漏在了家门前的路面上,你看到了残留的菜渣和水,打磨了数年的路面变得光滑而有亮泽。你看到了木器店,空气里有木屑浮动的气息。铁器店的店主脸上有炭火的余温,呈现出古铜的肤色。还有制作花圈的店。
生命的尽头,死亡是一场豪华的歌剧,仍在排演。你知道,必须要有一朵花轻轻地绽放,才能把死亡染成缤纷的盛宴。
这样相似的时间和地点,地点一路转换,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走在有相似气质的老街上,巷子里。
可是,你无法忘怀,那是一条怎样的美丽得如此懒散而又没完没了的路。
河是黑的,路是黑的,河与路之间长长窄窄的街是黑的。你们穿过幽暗模糊的小巷,无一丝惧意,有的只是一份难舍与塌实。廊棚的灯笼彻夜不眠,美丽且寂寞,一格一格的窗子,透出遥远的光。它像贮藏着一个梦境与古老气息的博物馆,是心头的眷恋与疼痛。
那是在乌镇。11月15日。
他的脸庞,在黑白的光线之中,阶梯一样地上升,呈现出相互缠绕的欲望与难以计数的疲惫。你开始发觉自己的眼睛像被打铁店的炭灼伤了一样的痛。
从西街出来,你看到了立交桥。桥下行人稀少,就像这样的夜晚一样稀少。你看见几个扣着白色平顶帽的新疆人推着涮羊肉的烧烤车从身边经过,说着你听不懂的话。就在这一刻,你听到了悠长而响彻的汽笛声,一列火车风驰电掣地从立交桥下的铁轨上轧过。
你想起自己勇敢地翻越了铁丝网,趴在轨道边等火车的到来,轻轻笑了起来。
流:日式浴场
日式浴场。中午11:30到凌晨2:00。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女服务生宛如一朵水莲。
她换上烟灰色的棉拖鞋,跟着服务生进去。里面坐着另外服饰的服务生,中年为多。她们给她白色大浴巾和备用的白色纯棉浴衣。柔软而干净,性感得犹如皮肤。她把门禁卡对准识别框,喀嚓一声,你听到了柜门弹出的声音。
日式浴场大多是公共浴场,这里也不例外。她看到进出的女人一丝不挂,旁若无人地踩着人字日式拖鞋走来走去,自如镇定。
她们的已经下垂,小腹突兀地耸出,臀部的肌肉松垮毫不紧致,阴毛还带着热腾腾的水滴。
她不习惯这样的别开生面,所以还在犹疑。站在她身边的中年女人已经利索地脱光了所有的衣物,裸露着身体,善良地笑着看着她。就在此刻,她轻轻地想起了他。
他静而克制,最后还是向她索取她的身体。她丝绒般光滑薄脆的皮肤之下,似乎随时都能开出娇羞烂醉的花。她喜欢他留着长长的指甲的手指,随意拨动,她的身体像一把竖琴,你听到了花瓣绽放的声音。
你和他说,有些爱情就像指甲,剪了能再生,所以无关痛痒。而有些爱情,就像成年后掉落的牙齿,不会再长,并且留下了疼痛过的窟窿洞。而你从没和他说过,他早已经变成了你身上的一根肋骨,不能取出却落下了终生残疾。
于是她背对着那簇服务生,褪下了所有掩饰。
期:佛
她要去一座海拔四百的寺庙。
经过明黄色的高墙和肃穆的红柱,从不二法门出来,她看到了逶迤的石头阶梯的上山的路。她拾级而上。
墨绿的风,投影于杂草的石头。干净的石头,吐气若兰。空心的树干与沉郁的山风对望,疲倦成石头的形状,树根突兀地直指玫瑰灰的天空。
她听到了自己逐渐清晰的心跳和喘息,四周的群峦渐渐地聚拢,向她逼近。路边的分岔口有一个小小的湖,翡翠一样的绿。湖水的气息,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渗透得深,像一个人极其隆重的一生,重返极度的单纯。长满青苔的石头,仿佛从湖底,冉冉升起,像他的微笑,充满空气的罅隙。
她拿着车票刚从售票厅出来的时候,接到了他的电话,问她在哪里。
我在北站。来找你。
车子在通往边陲的公路上行进。电视里在放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美丽爱情。日本女人,挽着发髻,穿着素雅的和服,面容如山茶般皎洁。英国男人,落腮胡子,深邃的眼睛。她看见车窗外的田野,十二月的清冽的阳光拍打着低低飞过的鸟群,割后剩下的稻桩结实深厚,还有高高的竹扎子。谁说飞机能飞起来,是因为有坚硬的翅膀,她把五指完全伸开,也没办法在此刻舍命向他飞去。
她在旅客出口处,人群声势灿烂,像出殡的仪仗队。她左顾右盼,看见了他,穿过人流,迎面过来。目光抵达,她不敢触及很久,心里慢慢地痛起来。
让我,穿过密密匝匝的人群,悄悄地悄悄地靠近你。
他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她说要去寺庙。于是他带着她上了一辆车,车厢有点狭仄破旧,她只是平静,心里小小的知足和欢喜。她知道,这一刻,只因为有他的存在,世界略有不同。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的靠窗边。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贴着他的脖子,似乎闻到了孩子一样单纯的气味,有阳光,荷尔蒙,还有玩物丧志的忧伤。她闭上了眼睛,眼里汪洋一片。
还有一半的路途距离顶峰的寺庙,她转过头,看到飞动的檐壁背后四个字突兀醒目,千回百转。她想到了一句话。活在当下。一期一会。旁边一座塔,塔的墙上,一整面一整面的山盟海誓,墙角树洞,藏满了张张纸条,上面写满了沧浪之水的爱情。她转过身,大地恣意蔓延的绿色,令时空塌陷。有人已经拾级,有人还在张望。
她看到了一棵树,樟抱榕。两棵树,以人类的姿势缠绵,如胶似漆,触须深深根植于对方,仿佛一生的爱恨难以分辨。风在耳边厮磨:你做不成我的妻子,也要做我的树。
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到处飞扬。石头阶梯落满闪烁的树叶,明净的天空蓝得纯粹,越来越稀薄的阳光,她的胸中盛满了疼痛,像被阳光抽打的叶子。他们看着彼此,仰头说,真美。
他们去了观音桥,佛说,普渡众生。可是,我的思念怎么向你泅渡。他们轻轻拥抱在一起。
他们进了沿途的大小殿堂,安静而虔诚。
大雄宝殿。他跪在左边的蒲团,她跪在右边的蒲团,双手合十。起身站住的时候,她靠近身体,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他的右脸。黯淡的殿宇,在我们灿烂而忧郁的微笑中,轻轻震荡。
他们每人拿了三枝香火,插在门前的大鼎里。她看见六枝火焰,遥遥相对,似乎是一场猝然的不期然。心倏地沉下去。
他们去了经堂。她站在暗红色纱衣的居士的最后面,他站在对面的最后面。她看着谦卑的脚步缓缓地绕着空旷的殿堂挪动,闭上了眼睛。眼前缓缓掠过所有的时光的碎片,盛大而绚烂,仿佛一切刚刚开始,仿佛一切恍如隔世。梵乐像一双干净的手,在唯美的形态上,仿佛一份隔世的朗照。她全神听着,它们变成了她心底的花。繁花终会落尽,最后都会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她睁开眼睛,一滴泪从左边的眼睛滑落。
他们去了签房。她的是第十二签:石梁桥下流水长,五百深文在内藏。设纳退切经成念,自架祥云应世间。上面写着中吉。
他们经过了一扇门,她看了,上面写着解脱门。
他们去许愿池。池底的硬币熠熠生辉。她投了一个,许了一个在佛祖前一样的愿望。
可是,现在,没有阳光,只有佛像与她对峙。寂静让那些遁隐的疼痛在冬日上空秘密起飞,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赤裸地被钉在佛前。疼痛摇撼着她的肩膀,抖落的尘埃来历不明却清晰可辨。像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笑容剥落的佛像,浪迹的时空和燃烧的酥油,在黛青色的山岚中丢失了自身。
风从四周灰黑聚拢,写着佛字的布幔疯狂飞起。她在沉默中抱紧自己的心,比渺小更渺小,却有着丰盈的世界。
她双手合十,抬头仰望,几十米高的佛像笑容浓丽如旧。
她的绿檀佛珠。它会和右手无名指的那枚戒指一样,穿越她的身体,抵达神的灵性。
红线系着的护身符,闪现,骨髓的幽光。里面是一卷楞经。钟声响过,梵乐靡靡,仿佛每夜的梦。一点五厘米宽十多厘米长的一纸经文密密匝匝,只为了这一刻的颤栗。
她站在寺庙门前,双目深陷。低回于旷野的淡淡的云,仿佛被潮水吐出,干净,深邃,忍受着悲凉。
她上了回去的公交,仿佛他就在身边。也是这样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也是这样的情景,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个乘客。他们看着窗外的天空逐渐黯淡,看着灰色的树木高大安详。如果能一直这样开下去,多好。他们轻轻地亲吻。
在想念沦陷宇宙的一瞬间,一滴泪水热焰般跌落。
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栀子。

小说的情节有了自然的走向。无法遏制。似乎在与其间的人物共同生活,生息一脉。又仿佛在观看一部电影,文字本身已与我无关,脑子里全是文字的影象,阡陌交织。
五点多的时候醒来,蓝白格子的窗帘外是阴霾的天。没有浮云,也没有阳光,只剩下灰蒙蒙。套上黑色V领的男式毛衣在阳台上抽烟,摸到了领边的锁骨。然后打开电脑,放凯而特,开始写作。其间去厨房煮速冻食品,或者泡杯茉莉奶茶,又或者把黄瓜切成薄薄的小片,放在锃亮的玻璃器皿里,撒上白糖蘸着吃。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在楼下临街的烟店买烟。门口有挑着担子兜售花的老人,头发稀白。几支的玫瑰,用纸扎起来,廉价出售。
十天前买的栀子。摆在墙角那张古朴的几台上。几台已经有木屑剥落,因着时光的洗练幽幽地散发着光,上面有不规则的纹理和雕刻精细的花纹。半夜的时候,栀子浓郁的香气流入鼻腔。我缓缓入睡。
芥末。
五月的阳光被繁茂的枝叶支离着破碎,遗落了一地的光影与幻觉。
车厢内盘旋着烂俗的流行歌曲。爱情终究不过是一场畸形的风水,瞬间荒芜,残骸遍布。

构思一部短篇小说《芥末》。
逃离。不再带走任何姓氏和身份。
4月13,晴

可以肆无忌惮地抽烟,在这里。炎热夏日的逼仄与我无关,吧里的冷气让每寸皮肤呼吸顺畅自在。我喜欢这里高大的窗台米白色的窗帘,身边是键盘声的此起彼伏。是这样的疏离和流动,已经很久没有置身其间的欢喜。
服装赞助商面谈得尽兴,工作总算进行得流畅。先表示小小的鼓励。下面的工作仍是处于不确定状态中,仍需心平气静地逐个攻破。
宝宝的情绪总算安定下来,工作也逐步进入常态。
接下来最期望的事情,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房间。要在里面摆上所有的毛绒熊,养一盆清水的马蹄莲。窗帘和地板要是亚麻的米白色,还有英格兰式的床单。酒红色的沙发要放在客厅,铸铁雕花的落地灯摆在床头边。还有我最喜欢的那些美仑美奂的香水瓶子和酒瓶子,藏在房间各个角落。
那么,就等待一支凌晨的玫瑰色光线,穿透硕大的落地窗,直抵我的眼睑。
别离
这一刻,附着细小灰尘的车窗外是一片炎热盎然的绿色植物。眼睛生涩得痛,靠在椅背上,毫无症兆地流下眼泪。我感到无法挽回的绝望,象车外不断后退消失于视野之中的风景。
那一刻,我的小小宝贝,拉着我的手,固执地嘟着嘴看着我,肩膀不停颤抖着,孩子般的哽咽。我把你抱在怀里,你说着让人心疼的话语。
我们有无以计数的美好瞬间。华灯初上的夜,有如泪光般璀璨的星子。上海到杭州的508次火车,白绿相间的空旷的车厢。我们坐在角落靠窗边,无法复制或刻摹的快乐。
只是这一刻,我突然发现,你离我真的很远。可是,说好的,我们都不许再流泪。
匮乏
在植物交易市场买的紫色鸢尾。枯萎得迅疾,像一段盲目的爱情,开到炫烂之时,却已经失去了持续的力气。美得惊天动地,颓败得理直气壮。
仍然记得。那是正午过后的烈日,花市里的植物全都蒸腾着无法抗拒的热气。你坐在一个街心公园的石板椅上,吸灭了三根MORE。灰褐色的烟身燃烧得缓慢,却灼伤了你的眼睛。你背对着人群,还有反复经过的车辆,密麻文字构成的白色报纸包捆起的紫色花束在你脚边的荫凉草地上鲜为人知地残喘着最后的水分。就是这样的终结,即使锦衣夜行,终究还是无法逃离沉浮的人世。
你开始清晰地觉察到自己的细微变化。在不同身份的人物之间穿梭,你开始学习形成良好的与人沟通的能力。你只是看到自己的匮乏,像一株失水的植物,积极地吸取维持自身的元素,而这个过程,是这样的迟顿和艰难。
你几乎跑遍每个烟店,询问MORE的下落,仍是没有着落。你懂得他给的纵容。就是那样一支烟的长度。
公交行驶地极其缓慢,车厢里挥散不去的不同皮肤分泌的千篇的气味,综合成一股叵测的气流,刺激着你的神经。你站在其间,不管不顾地昏昏睡去。
契阔的想念

下一场阳春的白雪。冻结所有的想念。
绿色sobranie+Hecker
Doubts have vanished
All is clear
White, smooth, endless, outright, sheer
And I smile as I sink to the ground
Snow is falling down on me
I start crying blissfully
Lazy diamonds poured by heaven
Lie down on my red, hot cheeks
Drowsy drift ice
Live forever
I fall deeply into sleep
Doubts have vanished
All is clear
White, smooth, endless, outright, sheer
And I smile as I rise into heaven
Snow is falling down on me
I start crying blissfully
Lazy diamonds poured by heaven
Lie down on my red, hot cheeks
Drowsy drift ice
Live forever
I fall deeply into sleep
Snow
brought to you by McSilence